楔子

我叫陈建国,今年七十一了,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老头儿。说是北京人,其实在陕北那片黄土地上待的时间比在京城还长。如今住在大兴区一套老小区里,退休多年,平日里遛遛弯、浇浇花、逗逗孙子,日子过得平淡如水。可这人啊,一上了年纪,就总爱回忆过去的事儿,特别是那段在陕北插队的岁月,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,怎么也磨不掉。

要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玉兰。四十年了,那个名字压在我心底,从来没跟人提起过,连我老伴儿都不晓得,我也从没跟她说过半个字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一想起那些事儿,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,难受得很。

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安生。就在去年秋天,一通电话打过来,接起来那一瞬间,我这辈子积攒的眼泪,全涌上来了。

电话那头,一个苍老的女声,颤巍巍地问了一句:六哥,是你吗?

六哥。这个称呼,我只听一个人叫过。那是几十年前,在陕西那个山沟沟里,有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,总爱追着我说,六哥,你等等我,六哥,你别走了留下吧。

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就像黄河决堤似的,止也止不住。老伴儿被我吓坏了,从厨房跑出来,端着锅铲问我咋了。我把锅铲从她手里拿下来,搂着她的肩膀说,没事,就是——就是听到了一个老熟人的声音。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就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一起。

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老伴儿早睡了,我披了件衣服跑到阳台上,望着外面稀稀拉拉的灯火,脑子里全是四十二年前的事儿。

那年我二十岁,正是年轻气盛、什么都不怕的年纪。

【一】

一九六八年冬天的事情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那年我刚过十九岁的生日,街道办通知我去领下乡通知书。我记得那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,冷风刮得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我揣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回到家,往桌子上一拍,我爹看了看,叹了口气,啥也没说,默默地走进厨房,给我煮了一碗面。我娘坐在一旁直抹眼泪,嘴里不停地念叨,儿啊,到了那儿可得照顾好自己,别着凉了,别饿着。

我那会儿还不当回事,笑嘻嘻地说,娘,您别担心,我就当去旅游了,过几年就回来了。我娘哭得更厉害了,说我不知天高地厚。

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害怕,就是不想让家里人太担心。我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,都已经工作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小的。从小就嘴甜,跟谁都处得来,邻里街坊都管我叫六子,后来到了队上,刘大叔他们一家也这么叫我,再后来玉兰也这么叫我。

出发那天,火车站上乱成了一锅粥。红旗红标语红袖章,到处都是红色的。锣鼓敲得震天响,扩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革命歌曲。家长们哭的哭喊的喊,把孩子往火车上推,那场面又喜庆又心酸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
我娘抱着我不肯撒手,最后还是我姐姐把她拉开了。我登上火车,隔着车窗玻璃,看见我娘站在站台上,用手绢捂着脸哭,我爹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微微抬着,像是在跟我告别,又像是不知道该说啥。那一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,赶紧转过身去,怕被人看见。

火车开了,晃晃悠悠地朝西边走。车厢里坐满了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,有说有笑的,也有闷头哭的。我还记得有个女生哭得特别凶,后来才知道,她身体一直不好,医生好几次开证明,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来。

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瘦高个儿,戴着眼镜,一看就是个老实人。我俩聊了几句,才知道他叫赵国强,比我大一岁,也是六八届的,家住海淀。他问我,建国,你说咱们这是去干啥?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,望着光秃秃的大地,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,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,就摇摇头说,不知道。

火车走了两天一夜,一路晃晃悠悠,终于在延安站停了下来。在延安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大早就转乘汽车,往更深的山沟里钻。那年月陕北的路可不像现在,哪儿有什么柏油马路哟,全是土路,车子开过去灰尘滚滚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错位了。我看着车窗外光秃秃的山梁,到处都是土黄色,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的枣树,上面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我心想,这就是我们以后要待的地方了。

同行的知青里,有个叫刘建国(跟我同名不同姓)的,是西城区的,长得很结实,说话嗓门大,自来熟。他隔着座椅朝我喊,嘿,哥们儿,你这名字起得也真够凑合的,跟国家一个名字,你就偷着乐吧。我没理他,实在是晕车晕得厉害,胃里翻江倒海的,觉得把老娘煮的离别面都快要吐出来了。

到了米脂县王庄公社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。老乡们在村口敲锣打鼓迎接我们,场面搞得挺热闹。鞭炮噼里啪啦一放,连空气里都有一股子火药味。公社派了几个生产队的队长来认领知青,按照花名册把人分到各个生产队去。我和另外五个人被分到了红旗四队,队长姓刘,四十多岁,黝黑的脸膛,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。他用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说,后生,走,到家里吃饭去。

刘队长把我们领到他的家里。那是一排半山坡上的窑洞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院子里种了几棵树,有枣树,也有槐树,都光秃秃的,但能看出来平常有人精心维护。我刚迈进院门,就闻到一股子炖肉的香味儿,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,那声音大得很,连我自己都有点尴尬。

他那口子的女人,也就是刘队长的爱人,大伙儿都管她叫刘婶。刘婶是个典型的陕北婆姨,身板结实,手脚麻利,嗓门大,爽朗得很,笑起来整面沟都能听见。她看见我们来了,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烩面就出来了,招呼我们快坐下吃,说赶了几天的路,肚子里肯定没油水了。

我正要往桌边坐,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窑洞里端着一摞碗出来。

是个姑娘,年纪看着和我差不多。那时候陕北农村的姑娘穿得都很朴素,粗布衣裳,脚上一双手纳的布鞋,但她的辫子特别好看,又黑又长,拖到腰际,在风里轻轻晃动着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回屋里,始终低着头,我们这帮人谁也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儿。

但光是一个背影,就让人心里动了一下。

我使劲咬了一口烙饼,觉得自己肯定是饿晕了,出现幻觉了。

【二】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公鸡就开始打鸣了。那声音尖得很,跟针似的扎耳朵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透过窑洞的小窗看见外面还灰蒙蒙的,但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。我侧耳听了听,是刘婶在灶房里哗啦哗啦地洗锅碗的声音,还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
我搓了把脸,推门出去,冷风扑面而来,冻得我一个哆嗦。西北的冬天那是真冷,可不是北京那种干冷,是钻到骨头缝里去的冷,不戴手套耳朵鼻子都给你冻下来。我裹紧军绿色棉袄,走到院子里,看见刘队长正在牲口棚里喂驴,刘婶蹲在灶房门口,往土灶里一个劲地添柴火。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烟,飘出来的香味儿把我肚子里那点儿馋虫全勾出来了。

我正要打招呼,一个人弯着腰从灶房里抱着一摞碗出来了。

就是昨天那个姑娘。

这回她没有像昨天那样低着头,大概是觉得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了,也没啥好躲的了。她抬起头来,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。

陕北的清晨,天还蒙蒙亮,灶房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,那一瞬间我看清楚了。

算不上特别漂亮,碎花布棉袄,头发编成一根油光黑亮的长辫子,一双大眼睛特别有神,像山里的清泉一样干净。她的脸被灶膛的火映得红扑扑的,显得格外精神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起初有些害羞,但很快大大方方地朝我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
哎呀,那笑容啊,我到死都忘不掉。

很淡很淡的一笑,跟早晨的露水似的,轻飘飘的,但特别真。

她笑着说,你起来啦,我去给你倒洗脸水,灶台上温着呢。

说完把碗在桌上放好,转身又进了灶房。

刘婶在旁边笑着说,那是我老汉的侄女,叫玉兰,从邻村过来帮忙的,你们叫她玉兰就好了。

我傻站在那里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钻了出来,痒痒的,又暖暖的。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,心想陈建国你这小子可真没出息,人家姑娘就冲你笑了笑,你就傻成这样,以后还怎么在这儿过日子。

可是,有些东西你越是压制它,它反而越是挣扎着要冒出来。

那时候的知青生活,说苦也真是苦。

队上把我们六个人安排在两孔窑洞里,三男三女,男女分开住。窑洞是用土垒的,中间掏空那种,外面看着结实,里面冬暖夏凉,说是冬暖,冬天那北风顺着门缝往里钻,还是冷得要命,我晚上冻得缩成一团了都。后来队里给我们想办法,发了一些旧被褥,裹上还是冷得要命——那种湿漉漉的冷,连感觉都是一股潮气,盖了三四床被子都还觉得寒气逼人。

吃的就更别提了,一天两顿饭,早上是玉米糊糊和黑窝头,晚上是玉米糊糊和黑窝头,偶尔掺点儿高粱面,硬得能咯掉牙。菜顿顿是萝卜白菜,一锅炖,放几粒盐,连油星子都见不着几个。刚到那会儿,我吃不惯,嚼窝头嚼得脑仁疼,好几天没法子,后来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才硬往下咽。

刘婶隔三差五就让我到她家吃饭,每次我去,她总是把家里为数不多的白面拿出来,蒸一锅白面馒头,再炒俩鸡蛋,塞给我吃,她自己就坐在一旁看着我吃,一个劲儿地笑,嘴上说,城里娃娃金贵,吃这个能吃惯不。我心里明白,她家也不富裕,自己都舍不得吃。有好几回,我看见玉兰啃着黑窝头,咸菜疙瘩咬得咯吱响,但桌上给我摆的却是发面饼子,剥了皮的鸡蛋。我鼻子发酸,把鸡蛋夹给玉兰,她偏不接,笑着说她跟她婶婶都不肯吃。

说到底,那时候心里最过不去的坎,还是想家。

白天干活累,夜里闲下来,想家想得受不了。我大哥、二哥,还有姐姐都在北京,我老三,还没对象。我以前在北京从没觉得北京有多好,到陕北以后才晓得,北京就是家。

最难熬的头一个冬天,差不多是十一月以后,天冷得出奇,农活也少,我们就缩在知青窑洞里,拉张破毯子靠在一起取暖。说来说去都是家里的事儿,聊着聊着有人就开始抹眼泪。那时候能收到家书,真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。我娘托人捎信来,说她在家给我纳好了棉鞋,等开春了托人捎过来。我拿着信,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最后一个字,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信纸上,洇出一团模糊。

有一天傍晚,我又钻到刘婶家蹭饭,玉兰递了一碗糊糊给我,突然问我,你还想家吗?

这是什么话呢,哪个下乡知青不想家。

但我不想在她面前说实话,我怕她笑话我。一个小伙子想家?像话吗!

话到嘴边又咽下去,最后只说,不想。你们陕北挺好的,比北京好多了,不挤,不吵,空气好。

玉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,也没继续追问,只是抿嘴笑了一笑。

这事儿本来到这儿就算过去了。

但接下来的日子,她老是有意无意地接近我,帮我打饭、给我洗衣服、把我的铺盖整理好,我想搭把手,她说不用了你歇着,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在种地上是短处,在家里也是呢。

我这是硬搭手才享现成福,心里挺不舒服的。

有一天,刘队长说开春以后要种地了,你们这些知青,跟着队里一块儿干活。我们第一天被派到田里犁地、播种,那个苦啊,我真吃不消了。

四队的地里,土层不厚,下面全是石头。风吹过地头,黄土坡上干活的日子真是遭罪。赶上夏天,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牢,黏糊糊的汗水一把一把地淌。我第一天犁地,犁耙就把我的脚背划了一道口子,皮开肉绽的,血咕噜咕噜往外渗。

玉兰恰好跟在我后边拴苗,见我蹲下来不动弹,一眼就看见血了。她二话不说把头顶上那顶草帽拿下来,让我坐稳。她从自己的裤腰带上拽下来一块旧布,就地在地头的刺儿棵子里找了把草,我还没搞清楚咋回事,她就把那草嚼了,一口唾沫糊在我伤口上贴住了。她又从自己裤腿角撕下来一条干净的布条,绕着给我一缠一扎,麻利得很。

整个过程,她一声不吭,专注得像一个大夫给病人缝伤口。

我看着她的侧脸,头顶上的阳光照在她有些泛红的脸颊上,看到一缕黑头发从草帽底下垂下来,心里又是一动。

她又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跟月牙儿一样,说,六哥,你咋看着我傻笑?

六哥这个称呼,就是从那时候来的。

陕北那边对人亲,爱给人起外号,六哥是因为我年轻,又有点本事——其实一点本事都没有,就是认几个字,算是点文化。

但自打那天起,她管我叫六哥,我就爽快地答应着,嘴上应着,心里甜着,嘴上不说,但美得不行,像喝了蜜。

【三】

一九六九年的春天,正是天旱,陕北雨水年年少,黄土地硬邦邦的,犁都犁不开。听老乡讲,头一年冬天雪少,开春后就干得邪乎。

刘队长带着我们犁地、刨坑、钻地拨垄。红胶泥像铁板似的,一锹下去,砸出火星,虎口震得生疼。俺那会儿十七岁,虽然比城里一般娃娃长得结实点,但哪儿干过这样的活,头一天硬撑着,扛了一天锄头,夜里躺下,腰板通直,手指肿得弯不回来。

说起来还是玉兰心疼我。

她老跟在我后边递水、递干粮,我刨一个坑,她跟在屁股后面,往坑里撒种子、填土。每次我出汗了,她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条被水浸过的毛巾递给我擦汗。

有一次我偷偷摸摸回头看她,她正蹲在我身后把土按结实。见我看她,就是摇头,嘴一撇朝我笑。我总感觉自己跟个大老爷似的,她是服侍我的小丫鬟。

一来二去,知青们都看出来点眉目了。赵国强拿肩膀抗我,嘿嘿笑说,建国,你跟那姑娘有意思吧?我推他一把,说少胡说八道,人家是贫下中农的闺女。但嘴上虽然这样讲,心里却美滋滋的,甚至还有一点贪心:每天晚上歇工以后,我都特别盼望再次听到玉兰叫我的那一声“六哥”。

六月天里,农忙双抢,地里的麦子黄灿灿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队长派人赶着驴把麦子往村里拉,我们就在架子车上高举麦个子,一拧一捆,往场上堆。

那段时间累得人整个脱了形,玉兰总站在我架子车的尾版上,把成捆成捆的麦个子撂给我,她力气大得惊人,一个人扛得动一整垛。我心疼她,让她悠着点,她就说,我从小在庄稼地里长大的,你好好看着前路,别的不用管。

那会儿我的身体因为水土不服,加上严重偏食,有一阵浑身发软,吃点玉米糊糊就下去,夜里出虚汗都快把被子溻透了。刘婶看我这样,着急得很,在灶房煮了红枣小米粥给我喝,又偷偷往粥里磕一个鸡蛋,用勺子搅得不见影才端过来。

玉兰那段时间看着我干着急,也不多话。过了两天,她和刘婶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几个白萝卜来,生了泥,用刀切成大块,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,不放肉,不放盐,就那么炖着了。把萝卜焖得烂烂的,盛一碗,逼我喝下去。说萝卜是去灾的。

我这个人的胃也是怪,那稀噜噜的东西喝下去,过了几天还真不那么难受了。

从那以后,我打心底觉得,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

那年秋天的傍晚,又一场麦收刚刚完。

我把院里一大捆柴劈完,把斧头收进窝棚里,正想蹲下来洗把脸。玉兰拿着一块崭新的毛巾,从树影底下走过来,递给我,脸忽然红了。

陕北的女人,跟城里姑娘不一样,什么事都捂在心里,不会跟人虚头巴脑地客套,但那份好,沉甸甸的,有温度。

她脸红了好一会儿,才吞吞吐吐地跟我开腔:“六哥,毛巾是我用……工分换的。”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脚尖在地上捣个不停。

我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那毛巾的味道,是陕北洋芋干饭的热气,是黄土坡顶的风,是她的味道。

“玉兰,”我说,声音挺轻,“你在咱知青井边上认识的人不少,为啥偏偏对我最好?”

她被我这一句问得垂下头,过了半晌,又抬起头来,仰头望望满天碎金似的星星,抿抿嘴唇,鼓了好大勇气才说:“我……我见过你们北京的照片,想跟你看一看你的家……”

“那当然成啊。”我应得很顺溜,可随即就有点发窘了,我家里只有几张掉色的全家福,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不多。但我没跟她提这些。

她又说:“你就是我亲哥。”

就那个“亲哥”两个字,她说得又脆又响。

我愣在那里,半天没回神。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,好像有点失落,又好像更心安了。

我不确定玉兰当时是怎么个心思,也许她根本没有多想,只是认准了我是个实诚人,把我当靠山。但我的心,却真真切切地,在陕北的月亮底下,朝着她的方向靠了过去。

十一月下了一场大雪,我琢磨着玉兰那双手,整天在地里挖冻土、捡棉桃,肯定裂开了。

我跟国强借钱,又从他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信封里翻到一张旧货票,到王庄供销社买了一瓶蛤蜊油。我跑去找玉兰,像做贼似的往她手心里塞。

她攥着那个小瓶子,眼睛一下子就湿了,说,六哥,你花那个钱干啥呀,我手糙,擦那个也用不了。

但是她嘴上那么说,当天下午手就偷偷地抹了油,没抹匀,指头肚亮汪汪的,像一只含着热气的玉。

我觉得她好看。

真好看。

【四】

一九七零年的夏天,我在梯田上朝她看她。

那一天太阳很大,晒得人睁不开眼,热浪一浪一浪地扑过来。空气里都是麦秸秆和泥土的味道。玉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,露出结实的小臂,黑得很健康。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,一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麦穗。满头黑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脖子上,一根一根的,像刚下过雨的样子。

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。她咬咬嘴唇,噗嗤一下笑了,那个笑容啊,比树荫底下的凉水还透心。

晚上知青点的窑洞里,我们几个人都累了,扯着闲篇。赵国强忽然来了一句,建国,你到底是咋想的?

我说什么咋想的。

他促狭地朝窗外努努嘴,说还能是咋想的,六哥啊六哥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要是真有心,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。

我没接碴,翻个身假装睡了。

可那晚上我确实没睡踏实。

我在想:我陈建国算什么东西?一无所有,连张铺盖卷都不是自个儿的。可我那晚上翻来覆去又想,我这一辈子能遇到像玉兰这样的姑娘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我不能辜负了她对我这么好。

那些日子里,我开始留心观察她。她说话的声音,她走路的样子,她笑起来苹果似的小脸蛋,她天不亮就起来扫地、生火、做饭,忙里忙外,一刻不停。她不管多累,都不抱怨。她那双眼睛,干净的像一洼水。

我就这么看着她,一天天地,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明朗,越来越坚决。

三伏天的一个晌午,我们在磨房歇晌,知青们全累得横七竖八睡了一片。我蹑手蹑脚出来,看见刘婶坐在院门口的大槐树下纳鞋底,玉兰在她身边择芸豆。她俩嘀嘀咕咕在唠什么,我隔得远,没听很清楚,只听见玉兰咯咯的阵笑,笑得像风铃,清脆得很。

看见我,她脸微微泛红,站起来,说六哥,你咋不睡觉去?

我说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

刘婶从眼镜框上面瞟了我一眼,又看看玉兰,露出那种洞晓一切的笑,说,行,你们年轻人说话,我老了,不跟你们掺和了,纳鞋底去。说罢起身就进了灶房,留下我和玉兰两人在槐树下,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
沉默了一会儿,我开腔了。

“玉兰,”我说,“你们村里跟你们长得相像的姑娘,我一个也没见过。”

玉兰没抖包袱,只管择豆角,但脖颈微微红起来:“六哥,你说啥怪话呢。”

“我说的是心里话,”我蹲下来,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石墩上,跟她面对面,“你对我是真心的好,我陈建国全记在心里了。我一天到晚干活,干活,干活,给你添了不少麻烦……但我心里其实高兴得很。”

她手里的芸豆角“啪”地断了,攥着一把碎豆子,不再择了,发髻朝着我,一双大眼睛清亮亮的,望着我,像夜色之中悬着的那枚白月亮。

“我考考你,”我说,“有个字,三横一竖,你说念啥?”

玉兰咬着嘴唇,顿了半天才试探着说:“王?”

“不对,念玉,”我说,“你的玉。”

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,攥着碎豆子的手指松了,豆子骨碌碌地从她指缝间滚落,洒了一地。

那一瞬间,世界似乎都静止了,只有风呼呼地吹,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。

她低下头,把碎豆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小心地放回笸箩里,声音轻得像风:“六哥,你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
“是,”我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
这大概是我这辈子,说过最大胆的一句话。

玉兰愣了好久好久。她把笸箩搁在地上,站起来,转过身去,面对着槐树粗壮的树干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,才回过身来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六月的桃子。她咬了咬嘴唇,扑哧一声哭了,又笑了,又哭又笑,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为情。

我在她哭哭笑笑之间看见了人间最朴素最本真的东西——那颗滚烫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年轻的心。

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,伸手抹了一把,笑了。

从那以后,我们就算定下了。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,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,就是两颗年轻的心,在黄土地上找到了彼此,依偎在一起。

可这事儿哪能瞒得住人啊。

刘婶第一个看出来了,整天乐呵呵地看着我们,跟刘队长咬着耳朵嘀咕。刘队长抽着旱烟,皱着眉头看了我好几眼,啥也没说。但那眼神里,有担心,有犹豫,也有不忍。

后来听玉兰说,她就直接跟刘队长和刘婶挑明了。她说她要嫁我,这辈子就认准我了。刘队长把烟锅子往石桌上一磕,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:知青是指标下来的,迟早要回城里去,你可想好了,别到时候人家一走了之,你哭都没地方哭。

玉兰咬着嘴唇,低着眉没吭声。

那句话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。我在磨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心里堵得慌。

迟早要回城里去。

这几个字,像一块大石头,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
我承认,我动摇过。不光我动摇,其他知青明里暗里敲打我。赵国强就直截了当地跟我说过,建国,咱们这批知青,总有一天要回去的,你要是跟农村姑娘搞对象,到时候怎么办?带着走?可能吗?你不走?你家里同意吗?你想好了再来。

我无言以对。

那段日子,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白天干活没心思,晚上睡觉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这些事儿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
玉兰就像能感觉到我的心思一样,那段时间她对我更好了,比以前还好。她总是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好吃的东西。有一回,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块红糖,化在水里,给我冲了一碗糖水,端到我手里的时候说,六哥,你心事重吧,喝口甜水,心里就敞亮了。
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糖水从嗓子眼一路流下去,甜得很,眼眶却突然湿了。

我说玉兰,你咋对我这么好。

她看着我,认真地说,因为你是我的六哥。

【五】

一九七一年的秋天,陕北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些,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,大伙儿脸上都带着笑。

那是九月的一个傍晚,公社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,说是有几个招工名额分到了咱们公社,是延安城里的工厂,机械厂、纺织厂、发电厂,都有名额,让各生产队推荐。

消息传到红旗四队的时候,知青点瞬间炸开了锅。大家都在议论,谁去谁不去,怎么推荐,怎么争取。那天晚上,赵国强把我拽到僻静处,压低声音跟我说,建国,我已经跟队长打听过了,咱们队有文化、能写会算的没几个,你肯定能上,你得去争取啊。

我没吭声,心里其实翻江倒海。

去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能离开这个山沟沟,进城当工人,拿工资,吃商品粮,以后还有可能回北京。不去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可能一辈子就扎根在这黄土地上了,跟玉兰结婚,生儿育女,当一辈子庄稼人。

说不动心是假的。哪个知青不想回城?那几年在农村吃了那么多苦,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个出路吗?

可回了城,玉兰怎么办?

那天玉兰帮我洗被子,把被里被面拆下来,泡在木盆里揉,手上搓得通红。我蹲在边上看着,嗫嚅着开了口:“玉兰,公社有……有招工的名额了。”

她手上搓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抬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好事啊,你是该有出息的人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的事以后再说,”她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,但愣是把眼泪憋回去了,“你先把机会抓住,别的别想。”

那天晚上玉兰悄悄出去,蹲在窑洞后面哭了。我不知道她去哭了,是刘婶晚上偷偷跟我说的,她说六子啊,玉兰是个好娃,你要对得起她啊。

我一整晚没睡着,翻来覆去,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。一个说,陈建国你要对得起玉兰,她对你那么好,你不能辜负她。另一个说,陈建国你要对得起自己,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,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第二天我去找刘队长,又去知青办把我自己的名额坚决让出去,让给其他更适合的人。

刘队长抽着旱烟看了我半天,把烟灰往地上一磕,闷声闷气地说,后生,你可想清楚了。

我说想清楚了,队长,我要留下来。

这话一出去,知青点炸了锅。赵国强把我拉到一边,瞪着眼睛说,你疯了!你是不是真打算在农村待一辈子?为了个农村姑娘把自己的前途都搭上?

我没跟他争,心里酸溜溜的,转头就想走。赵国强一把拽住我,声音都变了调,说你好好想想,你爹妈还在北京等着你呢,你娘身体不好你不知道?

我娘身体不好,这事儿我一直挂在心里。我娘有心脏病,常年吃药,我离开北京的时候,她刚住过一次院。收到家书的时候,姐姐在信里提过,娘最近又犯了病,但是不让我担心,说没大事。

一想到我娘,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生疼。

我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,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,黄土被风吹得迷了眼,风里带了湿意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,但又下不下来。

那份招工表,我填了一半,放下来,又拿起来,又放下来。

最后还是玉兰替我做的选择。

那天傍晚,玉兰到我屋子里来,看见桌上摊着的招工表,什么都没说,安安静静地坐下来,把表上该写的地方帮我填好了,然后,整整齐齐地叠好,塞到我的衣兜里。

我拉住她的手:“你干啥?”

她说:“六哥,你走吧,不要为了我把前程耽误了。”

我的手在抖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:“我走了你咋办?”
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,“你回城了,安排好了,再来接我,我等得起。”

我鼻子一酸,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我一辈子都没在人前掉过这么多眼泪。我一把把她揽过来,搂得紧紧的,像要揉进骨头里。她也哭了,眼泪滚烫滚烫的,烫得我心都碎了。

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,挂在山梁上,像一个银盘子。我们就在那棵老槐树下,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,说以后的日子,说北京的胡同,说大栅栏的小吃,说故宫的角楼。我说等我安顿好了,第一件事就是回陕北来接你,让你看看我的北京城那是啥样。

她靠着我的肩膀,轻轻地说,六哥,你说话算数吗?

我说,算数,我陈建国说话一定算数。

我不知道的是,有些话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,却要用一辈子去还。

【六】

一九七一年十一月,我离开红旗四队的那天早晨,陕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
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盐粒子似的,飘飘洒洒地落下来,落在土路上,落在枣树上,落在屋檐上。远处的山梁白了,近处的屋顶也白了,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,白茫茫的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。

我背着铺盖卷,站在刘队长家的院子里,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。那孔窑洞、那座灶房、那棵老槐树、还有院子里堆着的柴垛、挂在墙上的扁担、靠在墙角的锄头,每一样东西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,看一眼,心里就疼一下。

刘婶从灶房里端出来一摞烙饼,用干净的布包好,塞到我的背包里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说路上饿了就吃,别省着。我接过烙饼的时候,看见她的手,那双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,指节粗大,布满裂纹,满满的全是岁月的痕迹。

我鼻子一酸,叫了一声“婶”。

刘婶别过脸去,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,声音哑哑的说,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城里别惦记我们,好好工作,好好过日子。

刘队长站在一旁,叼着旱烟锅子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他抽了好几口烟,把烟灰磕掉,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,去了好好干,别给红旗四队丢人。

我使劲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玉兰一直在灶房里,没出来。

我等了好一会儿,刘婶进去催了好几次,她都不肯出来。我知道她是不敢出来,怕自己哭,怕自己一哭就舍不得我走了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了灶房。

玉兰蹲在灶台后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无声地哭着。灶膛里的火苗映着窑洞的墙壁,映着她的大辫子,映着她的碎花布衣裳,那一幕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
我到她身边蹲下来,把她的手掰开,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。

那是我花了三天的功夫,在一块木头疙瘩上刻的一个歪七扭八的“兰”字。木头是我从村口的枣树上捡的,砍下来打磨的。字刻得歪歪的,不太像样,但那是我的心意。

“等我回来,”我说,“我一定会回来接你。”

她紧紧攥着那块木头疙瘩,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汪汪的。她咬着嘴唇,嘴唇都咬白了,使劲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,一颗一颗的,砸在我的手背上,烫烫的。

她使劲点了点头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最后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,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,然后抬起头来,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说,六哥,你走吧,别回头。

我站起来,转身出了灶房。门帘在身后垂下来。

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把背包往肩上一扛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脚下是松软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雪越下越大,白茫茫的。

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忍不住回了一下头。透过灶房的木棂窗户,我看见玉兰站在窗户后面,一只手扶着窗框,另一只手举着我刻的那块木头疙瘩,贴在胸口上,眼睛红红的,使劲望着我。

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我咬紧牙关,扭过头去,一头扎进漫天的大雪里。

那个背影,我不敢再看了,再看,就走不了了。

【七】

延安的工厂,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

起初分到的是纺织厂,苦力活儿,跟农村差不多——运输、搬运原料、扛包,全是累活,腰酸背痛。头一个月我累掉一层皮,躺在硬板床上一动不想动,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玉兰的模样,想起她蹲在灶台后哭的样子,一夜睡不着。

写信?别提了。

我第一个晚上,找了一张白纸,一支钢笔,坐在灯光底下写了两个小时,通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玉兰你还好吗,我挺好的,厂里发了一个月三十八块钱生活费,我还剩了五块呢,你别惦记。最后一笔画上一个句号,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,按照玉兰给我塞的纸条上的地址寄出去。

可回信迟迟不来。

等了一周,两周,一个小半月,我想也许是路途太远,也许是邮递员太忙,又写了一封信,这一次写得长一些,问她姐弟的状况,说说厂里新来的同事,讲讲延安城的大街小巷。写得情深意长,写得我都不好意思再看第二遍。

可还是石沉大海。

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,急得挠墙。我想请假回米脂看看,车间主任问了一句“你是农村户口吗”,我愣了。

不是了。自从招工进城,我的户口就迁到了厂里,迁到了延安。我爹妈来信叮嘱我,说六子,你可得好好干,咱们全家就盼着你在城里站住脚了。我妹妹在信里写道:三哥,爸爸耳朵越来越背,你寄来二百块钱给他买了助听器,他说听见我的声音了。

可我心里始终挂着那个山沟沟。玉兰在炕头上没了我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躺在床上睡不着觉?

我实在忍不住,趁周末去了一趟邮局,打了长途电话。打到公社,电话转到大队,大队广播了喇叭,玉兰一个人走了二十里的山路来接电话。

她终于听见我的声音了,电话那端静了好久好久,她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千里之外飘来的,轻得像一片树叶:“六哥,你别回来了,好好在城里过日子吧。”

这话把我弄糊涂了。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追问,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说,我挺好的,姐弟都好,婶也好。接着电话突然断线了,我还没反应过来,耳畔只剩下嗡嗡的忙音。

我握住话筒,在冰凉的公用电话亭里站了好久,把剩下的几枚硬币全投进去,再拨那个号码,再也接不通了。

我把这件事埋在心里,不敢再多想,可越不想,那块疙瘩就在心里扎得越痛。一到夜深人静、工友们都睡熟了的时候,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,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玉兰蹲在灶房哭的模样。

一九七三年的冬天,我回了一趟北京探亲。

在火车上,我望着窗外倒退的黄土地、白杨树和电线杆子,心里一直在纠结一件事情:延安的工作不算好,可我要是回陕北了,怎么办?厂里的同事大哥对我说,你是正式工,有编制,你别冲动,这是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铁饭碗。另一个同事大姐告诉我:你得趁着年轻再考个夜校,拿个文凭,往后才能出人头地。

说白了,所有人都想把我往城里拉。

回到北京那个星期天,我爹坐在家里听我讲陕北的事,一言不发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闷茶。我娘颤颤巍巍站起身,在柜子里翻出一双棉鞋,递到我手边:“六子,这是你离家那年我做的,可算给你了。”

棉鞋沉甸甸的,棉花续得又厚又匀,鞋底纳得针脚密密的,跟纳鞋底的老鼠纹路一模一样。我的眼泪哒哒滴在鞋面上。

我酝酿了好几夜,临行前还是跟娘说了玉兰的事。我说,“娘,我在陕北的时候,有个姑娘对我特别好,叫玉兰。”

我娘愣了一下,问,“你喜欢她?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还等着你呢?”

“是。”

我娘半天没言语,低着头,把我带的包袱翻来覆去地重新打包,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。过了很久,她把包袱的扣子系好了,才慢慢抬起头来,望着我,轻声说了一句:“六子,咱们陈家往上数三辈,都是庄稼人,你爹吃糠咽菜把你供出来,就是为了让你在城里站住脚。你要是娶个农村姑娘,先不说户口问题,往后的日子怎么过,你想过没有?你们吃什么,喝什么,孩子怎么养,你想过没有?”

我想说,想过,什么都想过,不在乎。

但我娘又说了一句:“六子,不是娘狠心,是娘这一辈子知道你爹吃了什么苦。”

我望着娘那双浑浊的眼睛,那双拉扯大我们兄弟几个、满是沧桑的眼睛,喉咙堵得结结实实的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回到延安后,我继续在厂里上班,白天机器轰隆隆的响着,我手里忙着活儿,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玉兰的面庞。可每当我想起娘的那番话,就像一头扎进了冰窖里,又冷又疼,心里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。

一九七四年,知青返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四处传。厂里有几个工友也是知青出身,纷纷开始办手续,想办法往回折腾。我也心动了,私下里给北京的家里写了封信,想探探路。

我姐回信给我说:建国,你要回北京,家里没别的路子,你要是有本事自己考学出来也行。家里能做的有限,你在延安的工作一定要稳住,千万不要回去两头不着落。

我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。姐说的对,时代变了,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,要是把工作丢了,两手空空回到北京,我怎么活?玉兰怎么活?

我最终没跟玉兰见上一面,却把写好的信收在枕头下,一封也没有寄出去。

【八】

秋天的时候,厂里来了一批北京知青子女参军转业的同事,有几个跟我很要好。其中有个叫吴淑芬的姑娘,裁缝出身,心灵手巧,比我小两岁,性格开朗,爱笑,笑起来特别好听,像泉水叮咚响。我们俩因为是一个车间的,天天在一起,渐渐的熟悉起来,后来发展成了一种更深厚的感情。

一开始我甚至不愿意承认这一点,我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玉兰,记得她的笑容,记得她叫我六哥时那清脆的声音。可是日子久了,孤单久了,那种被人关心、被人需要的感觉,慢慢渗透了我坚硬的铠甲,把我这些年筑起的防线一点一点的瓦解了。

淑芬是个好姑娘,勤快、心善、会过日子,对人实诚,待人接物落落大方。她不嫌我是外地的,不嫌我穷,不嫌我没本事,就认准了我这个人。她爹是厂里的老工人,母亲是居委会的主任,家庭条件比我家阔绰多了。

可我心里始终有道坎儿,我放不下。

玉兰的名字像一把枷锁,锁着我的喉咙,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来,包括淑芬。

直到厂里有一次组织去北京培训的一周时间,我从北京回来,淑芬到车站接我。

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裙子,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张望,看见我了,立刻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说建国,你可算回来了,我给你留了饭——你最喜欢吃的小米粥,还烙了好几张饼子,要是不趁热吃就凉了。

那顿饭我吃得哽咽几回。

我在那一刻模模糊糊地意识到,我不是一个忠心不二的情种,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一个需要被爱的懦弱的人。

一九七六年春节,厂里放假,淑芬家请我去吃饭,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过大年。她母亲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话里话外就是催我们早点把事定下来,趁着年轻赶紧成家,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。

我看着淑芬在厨房里忙忙活活的样子,看着她系着围裙利利索索地切菜炒菜,看着她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朝我笑一下,心里头那堵墙,突然就塌了。

七六年秋天,我跟淑芬结了婚。

婚礼就在厂里办的,同事们都来了,送了脸盆、暖瓶、铁路毛巾被,工人们凑份子摆了一大桌子菜。淑芬穿着大红衣服,坐在我旁边,我妈笑得合不拢嘴,我爹喝了二两酒,破例说了句,“六子,你终于安顿下来了。”

安顿下来了吗?也许安顿了。

洞房花烛那一夜,淑芬倚在床头,忽然问我,建国,你以前有没有谈过朋友?

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,但又觉得说没有太假了。我犹豫了一下,说有一个,在北京谈的,老早就分了。就这么搪塞过去了。

我用袖子遮住脸,潦草地让那段往事不了了之。

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。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,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陕北,想起那个冰雪天、那个旧窑洞、那块刻着歪歪扭扭字的木头疙瘩,想起玉兰最后咬紧嘴唇跟我说“你走吧别回头”的样子。

泪水无声无息地浸湿枕头。

我总在心里默默念一句:玉兰,我对不起你。

【九】

一九七八年,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,知青大规模返城的政策也陆续松动了。厂里来了一批新的年轻人,朝气蓬勃,活力四射。

也就在那一年,淑芬怀孕了。

我们省吃俭用攒了几个月,她怀胎十月,最后我们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大小子,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,我心里那股子柔软劲就别提了。我给我妈打电话,电话里我娘哭得说不出话,反复说,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。

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陈向北。淑芬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我说没什么,就是觉得好。

她不知道,那个“北”字,还有另外一层含意——我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北方的方向,却再也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
孩子一岁的时候,淑芬调到科室当检验员,工作清闲了许多,回家早了,就变着法的做好吃的。有一回她包饺子,我跟她一起擀皮,她忽然冒了一句,建国,你以前真的没在陕北谈过对象吗?

我的手一顿,擀面杖硌在手指上,生疼。

她吃吃笑着说,我有个同学的姐姐,就是当年在陕北插队的时候,跟当地一个小伙好了,后来回城了人家小伙还来找过她,一家子闹得不可开交,你觉得好笑不好笑?

我没笑出来,把擀好的饺子皮摞齐,淡淡地说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往后过好日子才要紧。

淑芬点点头,没再问下去。

可我心里知道,隔在我跟陕北之间的,不是千山万水,而是我欠了玉兰的一份承诺,一个期限——我用一辈子也还不清的旧账。

日子像陕北的大风,呼啸而过,不留痕迹。

从北京回延安娶媳妇生孩子那几年,我跟陕北的老知青们渐渐断了联系。国强那批人走得更早,有的去西安,有的去南方,有的回了北京。偶尔在街上碰见一个当年一块儿插队的战友,我们就会找个地方坐下来,喝二两散装白酒,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说过去的事,说得津津有味,说的都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琐碎但不重样的往事。有的说那时候半夜上茅房怕鬼,非要吆喝一声壮壮胆才敢走的;有的说我们包谷地里偷过包谷,烤糊了半根呢,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说着说着,眼看着天就黑透了,三更半夜才散。

谈话之间,我们有时会不经意地提到玉兰。没有人知道她后来的近况,跟我一样,在记忆里,她的模样就定格穿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、黑亮的辫子的那个姑娘。

我多想问一问。

可我没那个胆量。

一九九零年,厂里实行关停并转,大批工人买断工龄,淑芬也在其中。我闺女陈小北也在那一年出生了,淑芬做起了家庭主妇,一门心思带孩子。

九三年,厂子彻底承包出去,管理层换了人,我们这些老职工死气沉沉地混了两年,最终有一批人办了下岗手续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拿了几万块钱的买断费,心里空落落的,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。

淑芬安慰我,建国,你在延安干了这么多年,大小是个技术骨干,怕什么,有手艺还怕没饭吃吗?可我心里明白,在延安待得越久,离北京就越远,那些当初跟我一起插队的知青,现在该当官的当官,该经商的经商,最不济的也有份安稳的工作。我现在反倒成了断根的人,哪边都回不去了。

九五年,我妈病重,我从延安赶回北京,陪在她身边,守了十七天。

临走的那天晚上,我娘突然拉着我的手说,“六子,你睡那头炕的时候,半夜老说话,我说的是谁,你没有告诉过我。”

我愣了,说,“娘。”

“你有心事,”她说,“在陜西的那段日子,你瞒不住了。不过不要紧,人这一辈子,总是会亏欠一些人的。你要是觉得对不住人家,往后逢年过节,给人家寄点东西去。”

我趴在娘的床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哭的既是娘,也是那个被我负了半辈子的玉兰。

那是我娘最后一次握着我的手讲话。等到来年开春,我娘就带着我不知道的秘密,永远走了。

【十】

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,我一直在延安、西安、北京之间漂来漂去,像没根的浮萍,东漂西荡的,一个人做小买卖,卖过布鞋、拖鞋、运动鞋、五金工具、机电设备,什么能挣几毛钱我干什么。

淑芬也没个正经营生,在家带两个孩子,日子紧巴巴的,但我从没亏待过她娘儿几个,饭桌上至少保证有菜有肉,逢年过节给孩子添件衣裳,也就凑合过去了。

有一天,小北问我,爸,你在陕北插队那几年,有没有去看过那个叫“延安”的景点啊?我怔怔的看了她半天,说去过,路过枣园的时候,看别人挤破脑袋照相,我就在大树根下坐了坐。

我的故事就这样沉下去,沉下去,连痕迹都被时光抹平了。

二零零一年,淑芬突发脑溢血,走了。

那一年我四十七岁,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,天塌了一样。晚上我打电话给孩子姥姥,孩子姥姥说,淑芬命苦啊,建国,你可要好好照顾孩子啊。

我从单位预支丧葬费回来,把淑芬安葬在她娘家的祖坟旁边。那年头小北刚上初中,向北上了大学,一开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安顿好孩子以后,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默默地抽烟。

那一夜的延安寒风凛冽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我忽然想到,淑芬在世的时候,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她说,说什么呢?说我对不起她,没让她享着福,说我还欠着一笔旧账,到现在都没还上,我这一辈子,怎么老是欠账呢?

小北上中学那几年,我把她从延安带回北京,借住在姐姐家里,让她在北京读书。向北读完大学就分配在外地,他跟他妈的感情最好,淑芬走得早,他难过了好几年,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

我一个人里外操持,白天去建材市场送货,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,孩子睡了以后就坐在窗户底下看月亮,总觉得月亮下面,有个穿着碎花布衫、扎着大辫子的姑娘在望着我。

我想过回陕北看看。有很多次,我已经走到了火车站,买好了票,差一点就要踏上去往米脂的大巴。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退缩了。

我害怕看到玉兰,害怕她已经结婚生子,过着平淡的日子,我的出现会打扰她平静的生活。我更害怕看到玉兰还在等我,像一个傻子一样,等了三十年——那我怎么面对她?拿什么面对她?我有什么脸面对她?

就这样,一年拖一年,一拖就是二十年。

向北成了家,小北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,我在北京买房安顿下来,一个人,偶尔有老知青组织聚会,见面了一起吃个饭喝个酒,说起来都是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,但谁也不知道我心底藏着的那个秘密。

我也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那些跟玉兰一起在陕北的日子,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,带到棺材里去,谁也不告诉。

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。

【十一】

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

手机响的时候,我正在小区门口跟几个老伙计下象棋呢。一盘棋下到中局,我的车刚要叫将,手机在裤兜里嗡嗡地震开了。我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
我以为是推销电话,就没接,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盯着棋盘。

没过多大会儿,手机又响了。

我接起来,喂了一声。

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呼的风声,听起来像是大山里的风,空旷悠远,呜呜的,像在哭。

我又喂了一声,正准备挂掉,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,颤巍巍的,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才说出来的。

六哥,是我。

我的脑子一下子炸了。

那道声音像一把钥匙,一下子把我封存了几十年的记忆全部炸开了。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,抖得像个筛子似的,眼泪哗地就出来了,毫无征兆的,就像拧开了水龙头,止都止不住。

旁边下棋的老赵吓了一跳,建国,你咋了?哪儿不舒服?

我没法回答他,摆了摆手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区花园的角落里,靠着那棵槐树,浑身发软,几乎站不住,手机贴着耳朵,不敢拿开。

电话那头是沉默的,只有风声,一阵一阵的,从深山里刮过来,从遥远的陕北刮过来,从几十年前刮过来,刮到我脸上了。

我也沉默着,嗓子里像卡了一块大石头,想说话,可张了几次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好久好久以后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之前轻,比之前轻很多,像怕吓着我似的,像哄孩子一样,慢慢说:六哥,是你吗?你……还记不记得我了?

记得。怎么会不记得。

我使劲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深吸了口气,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,说,玉兰,我……建国。我是建国。你……你过得好吗?
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我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,像是把几十年的苦都吐出来了。她说,好不好的,有啥好不好的,熬着呗。

熬着呗。

就这三个字,我心疼得像刀绞一样。

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很久。断断续续的,有一句没一句的,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撑着听对方的呼吸声,听电话里传过来的陕北的风声。后来信号不太好,断了好几次,每次断开我都急得不行,拼命打回去,生怕再也打不通了。

挂掉电话以后,我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一动没动。老赵过来找了我两回,我都说他先回吧,没事,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。

我想起玉兰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,断断续续的,没说几句就抽噎,没说几句就停顿。

她问我,六哥,你咋从来不回来看我呢?

我无言以对啊,能说什么呢?说我不敢?说我怕?说我把你的木头疙瘩弄丢了?说我在北京娶了别人开始了新生活?说我在延安又成了一个家然后又失去了它?说我的后半辈子一直在东奔西跑就是没能跑到你身边去看你一眼?

这些话说出来,玉兰会怎么想?

她早嫁了人,生了三个儿子,丈夫几年前走了。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些,语气毫无波澜,就像说别人的事一样,带着一股子淡然和沧桑,好像这一切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
我问她,怎么找到我的。

她说,是当年插队的刘队长的小儿子帮我查的,刘队长去年走了,走之前托他儿子一定要帮她找到你,说玉兰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。

刘队长走了。

一句话又让我的眼泪涌了出来。我那朴实、沉默、像山一样的刘大叔,抽着旱烟锅子,坐在老槐树下骂过我的话,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上,在后来的岁月里经常梦见。我以为他老人家身体还算硬朗,没想到他去年就离开了人世。

我抖着嗓子问,刘婶呢?

也走了。

我闭上眼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心里像打翻了苦水坛子。

挂了电话以后,我在花园里坐了好久,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楼,耳边还是玉兰电话里的陕北冬天的风声,还有刘大叔那句闷声闷气的“你这个后生,可要对得起人家”。

对不起,我没有。

刘大叔,我对不住您。玉兰,我对不住你。

【十二】

从那天开始,我坐不住了。

电话里听到的玉兰的声音,像一根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烙在我心上,烙了几天几夜,烙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,吃不下睡不着。

我一遍一遍地回想电话里那熟悉的、苍老又格外柔软的声音,那声音里有陕北的风沙,有黄土坡上的烈日,有窑洞里炉灶的火光,有一声一声的“六哥”,那么远又那么近,像一根细细的线,从千里之外的陕北拽过来,拴在我的心尖上,轻轻一拉,就痛得撕心裂肺。

我要回去。

我要再见她一面。

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翻了几千遍,最后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砸得结结实实的,把我的犹豫、把我的胆怯、把我的所有顾虑全砸碎了。什么面子啊,什么不敢啊,什么愧疚啊,在那一刻全不值一提了。我今年七十多了,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了,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玉兰,我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

我把想法跟向北和小北说了。

向北沉默了许久,没说话。我知道他是在犹豫,也是在顾忌什么。他是我和淑芬的儿子,性子随我,不爱吭声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,什么事都往好里想。他一直没有对他妈的死放下过,这些年来,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,很少回来看我,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,知道他在生我的气,怨我没照顾好他娘,怨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。可他对玉兰一无所知,从来没从我的嘴里听到过关于玉兰的一个字。

没想到听了以后,向北破天荒主动说,爸,我跟你去陕北吧,正好这一阵没什么事。

小北也说,爸,我也去,我还没回过老家呢,延安我还没去过呢。

我看了看他俩,眼泪又一次烫在眼眶里。

出发前,我翻箱倒柜,从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里找出一样东西。那是我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宝贝,从延安调到北京那一年,我就小心翼翼地把它包了三层油纸,塞在衣柜最底下,谁也不让碰。

是一块木头疙瘩。

枣木的,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:兰。

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字,刻痕已经不再锋利,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平滑发亮,像玉石一样,润润的,透着柔和的光。是我的手汗,是时光,是我在无数个深夜把它从枕头底下翻出来,紧紧攥在手心里,对着陕北的方向默默流泪时留下的印记。

这个字,我这辈子不能白刻。

第二天一早,向北开着车,我们爷儿仨上路了。

从北京到陕北,一千多公里,现在的路好走多了,高速公路修得又宽又平,一马平川的。导航显示十二个小时就能到,搁在当年,没有个三天三夜想都不要想,还得有那个条件才行。

路过山西的时候,窗外高原的景色让小北兴奋得哇哇叫,拿手机拍了又拍,一个劲儿夸风景太好了。我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黄土高坡,心里却起伏不定。

车子进到延安地界的时候,我开始浑身不自在,像着了魔似的,坐这儿也不是坐那儿也不是,走神走得厉害,向北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。

我问,到哪儿了?

快到米脂了。

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,呼吸也越来越急促,手心全是汗,攥着裤腿攥得死紧,骨节都发白了。

小北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,说,爸,你是不是紧张了?

我说没有,就是有点激动。

其实不是激动,是怕。

怕什么呢?怕玉兰变了,怕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了。更怕,她不原谅我。

车子七拐八拐,终于到了王庄公社的旧址。如今的王庄变了样,土路修成了水泥路,新房子多了,树多了,但是那几孔老窑洞还在,那种陕北特有的味道还在。

我们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向北下去问路。我坐在车上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,眼睛透过车窗,望着外面的一切,不敢动,不敢下车。

米脂县城比过去繁华多了,可有些东西没变。那个胡同口,那几个弯道山脊上的水沟,还有那断胳膊的烟囱,都沉沉的几十年前的老样子。

向北上来说,爸,问到路了,玉兰阿姨就住在前面那个庄子,不远了。

我下车,脚踩在陕北的黄土地上,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,仿佛一脚踩进了四十多年前的时光里,踩进我年轻岁月的深处。空气里弥漫着北方秋天泥土的干涩气息,混着小米粥和柴火的淡淡甜味,吸一口进来,满鼻子都是回忆的味道。

向北在前面走,我跟在后面,腿都是软的,哆嗦的,像踩在棉花团上。小北以为我不舒服,要扶我,我摆摆手拒绝了。

我就是怕。

我陈建国这辈子什么没经过,什么没见过,可我就是怕这一刻。

【十三】

玉兰的家在半山坡上,三孔窑洞,一个不大的院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墙上爬着一蓬蓬的牵牛花,紫的粉的白的,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着。院子角落里码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柴火垛,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,旁边堆着一些农具,生活气息扑面而来。

院门虚掩着,铁门锈迹斑斑的,但是擦得很亮。

向北正要推门,我伸手拦住了。我说,让我来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手搭在那个冰凉的铁门上,推了推。

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。

六七十来岁,花白的头发挽成发髻盘在脑后,穿着一件灰色的偏襟大褂,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。干瘦、黝黑,满手的粗茧和深深的皱纹,像黄土高坡上被风雨剥蚀出的沟沟壑壑。她坐在一个矮木凳上,膝头搁着笸箩,手里正搓着一把芸豆,跟那年一样的芸豆。

她的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那清秀的轮廓,那双大眼睛没有变,虽然眼角布满皱纹,但仍清亮亮的,像陕北秋天高原上一尘不染的天空。她的嘴唇仍是微微抿着,和几十年前我在灶房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表情。

院里的大槐树还是那棵。枝头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着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缠缠绕绕的。
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

我站在院门口,手搭在半开的铁门上,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,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她似乎觉察到了门口有人,抬起头来。

芸豆从她手里滚落到笸箩里,骨碌碌,清脆的响声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,格外清晰。

我们的目光隔着半个世纪的时光,在半空中撞上了。

她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陕北深秋的夜空里突然燃起的两颗星。她那满是厚茧的手微微张开,芸豆撒了一地,嘴唇剧烈颤抖着,使劲翕动,挤出两个几乎无声的字。

六哥。

我再也绷不住了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止都止不住。我使劲抹了一把眼泪,哽咽着说,玉兰,这么多年了……你好吗?

她没回答,只是呆呆地望着我,望了很久很久,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,刻进骨头里,再也不忘记。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顺着满是皱纹的脸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灰布大褂上。

我朝她走了过去。

路很短,不过几步的距离,却像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,一步一摇,一步一泪。

我在她面前蹲下来。她依然呆呆地看着我不说话,只是眼泪不住地往外涌。我伸出手把芸豆从她手里拨开,攥住了她那满是厚茧的双手。

那双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,那双曾经给我擦过汗、给我缝过衣服、给我做过无数顿饭的手,那双洗得通红还帮我洗衣裳的手,粗糙得跟砂纸似的,指节粗大,布满裂纹。这次轮到我紧紧地握住,不让她抽回。

她的手凉凉的,柴烧的烟火味渗进皮肤,像一把干枯的老树皮。可我知道,这双手对我的情分,从来没有凉过。

几十年没有握过的手啊!我反复念了念玉兰的名字,紧紧攥着她的手,把我存了几十年的一股酸甜苦辣咸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手背上。

站在身后的向北和小北默默地站着,小北拉着哥哥的袖子跟着掉眼泪,向北站在远处,吸了吸鼻子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最终也没说出来。

玉兰终于哽咽着哭出来,搂着我的脖子,一个劲地喊六哥六哥,哭得浑身哆嗦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,把我胸口一大片衣裳都哭湿了。

我拍着她的背,像几十年前在老槐树下劝她别哭一样,哑声说,好了好了,别哭了,俺建国回来了,再也不走了。

刘婶和刘大叔在底下看到了,他们会欣慰的。老天爷有眼睛,让我在这个白发苍苍的年纪,还能见着活蹦乱跳的玉兰——她没有变,还是那个躲在后灶给我藏白面馒头的姑娘。

从那以后的几天,我住在玉兰家的窑洞里。向北和小北住镇上的旅店,白天过来帮帮忙,一起谈天说地。

玉兰家不大,三间窑洞,一间她自己住,一间堆着杂物,一间闲着。她把闲着的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,土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,褥子上面罩着花布床单,床单洗得发白,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。

头一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土炕的热气从底下蒸上来,暖洋洋的,把我这把老骨头烘得舒舒服服。风吹过窑洞的窗户纸,沙沙地响,像陕北古老的信天游,悠悠荡荡,悠悠荡荡,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几十年前。

隔壁窑洞里传来玉兰的咳嗽声,声音不大,一下一下的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我的心又揪了一下。

我披上衣服,走到隔壁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轻轻敲了敲门板,说,玉兰,睡了吗?

里面静了一下,然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,接着门开了,玉兰披着一件棉袄站在门口,头发散着,白多黑少,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苍老。

我说,你咳嗽,是不是着凉了?

她说没事,老毛病了,气管不好,一到换季就咳,扛几天就过去了。

我没再说什么,回屋从包里翻出一盒止咳糖浆(那是向北给我备的,说我年纪大了,出门在外有备无患,没想到自己没用上倒给别人用上了),递给她,说,你喝点,止咳的。

玉兰接过去,看了看瓶子上那几个字,眼眶又红了。

她说,六哥,你还跟以前一样,心细。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【十四】

第二天吃过早饭,我一个人顺着村子转了一圈。

四十二年了,这个地方太不一样了。少了好多大树,不过还是那么亲。突然感觉好遥远,又好近。我的眼角渐渐湿润,竟有些不争气地抹了一把。
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我停下来,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。它比以前粗了一些,高了一些,树冠撑开,密匝匝的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皮还是那样粗糙,跟我第一次见它时一模一样,似乎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。

我的手指摸着摸着,忽然在树干的一个凹槽里摸到了什么。

低头一看,是一块木头疙瘩,嵌在树皮与树皮的夹缝里,被树皮几乎整个包裹了起来,只露出一个边角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灰土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。

我的手抖了起来。

就是它。

就是我当年蹲在灶房里,借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,一刀一刀、仔仔细细刻出来的那块木头疙瘩。

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树干上,不知道是玉兰故意放上去的,还是当年我刻完以后随手放在哪里,不知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。但这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它在。

我把木头疙瘩从树皮里抠出来,用手掌使劲擦了擦。

那歪七扭八的“兰”字还在,虽然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还倔强地立在那儿,一笔一划都在告诉我——这里有过一个人,有过一颗真心。

一阵风从山梁上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着,像是大山的呜咽,又像是黄土高原古老的歌谣,从时间的远处传来古老的信天游,唱到心上,晃悠悠的,落不完。

我把木头疙瘩紧紧攥在手心里,在树下蹲了很久很久。

玉兰拄着锄头从院门口慢慢走过来,在我身边蹲下,拽住我的手,轻轻说,六哥,别哭了。

我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她。

她说,人老了爱想事儿,过去的事儿、后悔的事儿、没来得及做的事儿,想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,到如今才发现,想也没有用。回不来的日子就是回不来了,可我们还有以后的日子,往后还有,我们以后好好过就行了。

下午,我和玉兰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唠了一下午。

我们说了很多很多,说起刘队长,说起刘婶,说起那些年的人和事。刘婶七年前走的,走的那天早上还起来喂了鸡,快到中午觉得胸口闷,还没来得及送到县医院人就没了。刘队长比刘婶多活了几年,年前脑梗,扛了一个多月,走之前在炕上还一直念叨我的名字。

玉兰说起这些的时候,声音干干的,没有眼泪。她说,婶走了以后,叔一个人住,我天天过来给他做饭、洗衣服,陪他说话,和闺女一样。叔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,他说,把六子找回来,你跟他见一面,我下去跟你婶也好交代了。

我那泪,又哗地下来了。

我说,玉兰,我对不起你。

她轻轻摇头说,你没有对不起我,你也难,各人有各人的道儿走。人和人的缘分,能有一段就够了,哪能强求一辈子呢。

可你等了我好久,我说。

等了你,我也没后悔。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我宁愿等,也不要不等。

那一瞬间,我突然想起娘说过的那句话。娘说,人这一辈子,总是会亏欠一些人的。你爸在困难的时候亏欠过他家里人,你小时候娘忙起来亏欠过你们,你爹爹自己亏欠过他上辈人。人生下来哇哇哭的,就是来还债的,你来我这还债,你以后走了,娃娃们还你的债,一代欠一代。

可是娘,儿子欠下的情债太重了,重到压了我四五十年,到现在还没还清,还欠着啊。

【十五】

后来的日子,玉兰每天带我串村子,去看了村后的梯田,去看了我们当年插秧的稻田,去看了知青点的旧址。

知青点的窑洞早拆了,原地盖起了两层小楼,住着一户人家。我在那儿站了一会,仿佛还能听见赵国强那大嗓门的声音,说建国你可想好了,别让那姑娘害了你。

我苦笑了一下。国强啊国强,当年你是好心劝我,可你哪知道,没有那姑娘,我早就撑不下去了。

玉兰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头说,你看,那就是咱们放过羊的地方,现在树少多了。我记得有一回咱俩搁那摔了,爬了一个钟头才爬上来,你还说不会再来了,第二天还不是跟着我来了。

我们都笑了。

穿过村庄的时候,不时有人跟我们打招呼,看着玉兰身边多了个生面孔,都好奇地打量一两眼。玉兰也不避讳,大大方方地说,这是我远房的亲戚,在北京的,来看看我。

她一直没跟人提我们的事。我知道她是替我着想,不想给我添麻烦,怕村里人说闲话传出去对我不好。

晚上回到窑洞里,玉兰站在灶台边剁馅儿擀皮,包了好大几盖帘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,韭菜是玉兰自己在院里种的,翠绿绿的,鸡蛋是自家芦花鸡下的,金黄金黄的,香飘满院,香味儿在空气里弥漫着,跟几十年前一样。

我帮她擀皮。她的手擀皮又快又圆,我的皮擀得厚薄不匀,她看了直笑,说六哥你手艺还是当年那个水准。

我笑着说,我进步了。

她就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门牙掉了一颗,但看上去比几十年前还好看,好看多了。

向北和小北也来了,坐在桌前帮忙包饺子,两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笨手笨脚的,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个面团子,玉兰也不嫌弃,一个一个给修整好,还夸小北包得好看,把小北乐得合不拢嘴。

吃饭的时候,玉兰把第一碗饺子端到我面前,筷子摆正了。我说你先吃,她偏不,说你走了四个多小时的路,你不先吃谁先吃。

我握着那碗饺子,碗是粗瓷碗边着的,碗边上还有个豁口,筷子上冒着白乎乎的热气,韭菜香钻进鼻子里,热泪跟热气混在一起,一口饺子还没咽下去,泪又下来了。

第二天,向北说要帮玉兰阿姨把院子修修。

院子里的水龙头不出水,水管子锈烂了,坏了有好一阵了,玉兰一个人没法修。向北二话不说,拿了扳手和管钳就把水管子卸下来,跑到镇上去买新管子。小北陪着玉兰,俩人坐在炕沿上,有时聊天,有时一起择菜,小北拿着芸豆教玉兰做糖醋芸豆。

我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举起来,劈下去,咔嚓一声,干透的粗树枝从中间裂成两半,碎木屑飞溅,柴火码了一堆又一堆,够玉兰烧好一阵子了。

玉兰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我们爷儿三个在院子里忙得满头大汗,偷偷转身进了灶房,从一个瓦罐里摸出两只鸡蛋,磕在碗里,打散了,洒了几粒盐,热油滚锅,呲的一声,蛋液在锅底迅速蓬松起来,香气四溢。

她把炒鸡蛋盛在碗里,端到院里给我们吃。

我咬了一口,香得我眼眶又一酸。这鸡蛋的味道多少年没吃过了。这普普通通的炒鸡蛋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温暖。

到陕北之前,我一直以为,我对玉兰的愧疚是这辈子最深的愧疚,最深重的良心债。我以为这次重逢,会是两个人抱头痛哭,各自忏悔,等心结解开了,就再也没有交集了。

可我想错了。

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,我才发现,玉兰从来没有对我记恨过。她从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回来,没问过我为什么说到没做到,甚至没问过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在那个陕北的小山村里,那些重逢后一起过的日子,没有我想象的苦大仇深,没有我预料的痛哭流涕,有的只是一种迟到了几十年的宁静。

这种宁静,像陕北的黄土高原一样,千沟万壑,粗犷豪迈,却又令人安心。

有一天傍晚,我和玉兰坐在大槐树下,小北在灶房里洗碗,向北在院里喂鸡,我们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夕阳挂在山梁上,金黄色的光从他后背斜斜地照过来,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烟囱里飘出炊烟,混着柴火的味道,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
玉兰忽然把手伸过来,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,手心里有炒鸡蛋的余温。

她的眼睛望着远方的山梁,说,六哥,你看,那月亮出来了。

我抬头望了一眼,说是,比昨天圆。

她说,以后你也常来,你这么大年纪了,一个人住城里多不好,跟我们一起住乡下的日子,那才像活到老了,不用操心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。

我说,行,我会来看你的。

玉兰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手也没缩回去,就那样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。陕北的月亮挂在山梁上,白白的大大的,像一个圆圆的银盘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每一片树叶、每一根草、每一块土坷垃都照得清清楚楚,把我们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像两条河,流了很久很久,终于汇到了一起。

我忽然想到,也许,这就是娘说的还债吧。亏欠的,总是要还的。还有些人的情分,不是还不还的问题。

是这辈子,下辈子,都把它们搁在心里最靠南的地方,不生虫,不发霉,跟银杏叶子一样,黄灿灿地,挂在看不见的枝丫上,等来年春天,等下一辈子,我还是会对你说——

我来接你了,玉兰。

【尾声】

在山里的那些天,玉兰教我在灶台上蒸黄米馍馍。她拿一个小罐子挖了些酵子头搅和进去,见我一脸好奇,笑了,说这是老酵头,几十年了,跟传家宝似的。在我老伴儿在世时就养着的,他走了三年了,这酵头还活着。

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黄米馍馍的香味顺着灶房的窗棂往出飘。小北探头进来问好香好香,玉兰掰了一块塞到她嘴里,小北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,说好吃好吃,玉兰阿姨你做的好好吃啊。

那一瞬间,我恍恍惚惚觉得,我们好像不是分别了四十多年后重逢的故人,而是一家人,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。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陕北的黄土地,从来没有在城里待过那么多年,从来没有娶淑芬、生向北上北,直接把中间的那段日子跳了过去,跳回到了灶房里昏黄的油灯底下,跳回到了玉兰在灶膛和面、我在案板上擀皮的那个晚上。

可跳不过去,中间缺失的那些岁月,终究是缺失了。

我不是当年那个十九岁的知青,玉兰也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大辫子的姑娘。她老了,我也老了,我们都老了。可我俩之间的那种感觉,没有老。

返程头天晚上,我和玉兰坐在窑洞里,油灯淡淡的光,照着窑洞的土墙,照着墙上贴着的年画(那是今年春节镇上发的,红纸都褪色了),照着玉兰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,照着我对面的这个等我等了几十年的女人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
玉兰忽然站起来,走到炕边,打开一个旧木箱子翻了翻,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我手里。

是我当年刻的那个木头疙瘩。就是我从老槐树树皮里抠出来的那块。

木头疙瘩的表面光滑如玉,上面的“兰”字被摩挲了无数遍,笔画的棱角早就磨平了,但那个字还在,在昏黄的灯光下,发着幽幽的暗光,像是从时光深处长出来的一朵花。

这些年来,你一个人受了多少苦。

我说,我走了以后,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过什么?你是不是被人议论过、嘲笑过、甚至是欺负过?是不是因为我,玉兰你挨了太多的委屈?

她摇了摇头,不想说,但她那双混浊的眼睛里的泪光,已经告诉了我所有的答案。

我把那个木疙瘩攥在手里,一字一字地对着油灯说,玉兰,从今以后,谁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

她哭不出声,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我手背上,烫的。

远处传来公鸡的第一声啼鸣,天快亮了。

我搂着玉兰,就这样在那铺热炕上坐了个通宵,谁也没有合眼。

窗外的大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我们流泪。

启程时,玉兰站在那个坡路口送我们,向北把车子发动起来,小北把行李装好,我上了车又从车上下来,跑回去抱住玉兰,抱了好久好久,抱得紧紧的,像当年在灶房门口那样。

我说,玉兰,别送了,外面风大。

她点点头,站在原地,目送我们的车子慢慢往前开。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融进了黄土高坡的背景里。

我转回头,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,洒在车窗外鼓荡进来的风里。

回到北京之后,我每隔一段时日就给玉兰打一个电话,寄一点钱,买一些药。孩子们也惦记着她,逢年过节,小北都会把保健品、新衣裳打包寄到陕北的窑洞里去。

向北说,等秋天闲下来了,他开车带我回陕北常住一段时间。玉兰给我们腌咸菜、蒸黄米馍馍、包韭菜馅的饺子,我们一家子住在窑洞里。天晴的时候去山里转转,天阴的时候坐在炕头上喝茶、拉家常。

我活着这辈子值了。

到底是我当年辜负了玉兰,还是玉兰等了我一辈子亏了?到如今这个白头的年纪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我黄土埋到脖颈的人生暮年,还能重新握住她的手,还能弥补一点我当年欠下的种种亏欠。

玉兰她,真的比亲妹子还亲。

这是我陈建国最后还能为人间做的一点点温暖的事了。

我这辈子,经历过动荡的年代,尝过生活的辛苦,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,失去过生命中重要的人,也终于在这最后的时间里,重新找到了一种安宁。

那弯陕北的月亮,挂在黄土高原上,挂了几千年,挂到今天,还那么圆,那么亮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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